池梨青蹲在臺階上邊, 他向修傅明伸出手，擡了擡下巴。“搭把手，我要下去。”

“誒誒誒, 幹什麽？不是搭了樓梯了嗎？怎麽不走樓梯呢？”陸繹瑉見池梨青想直接從高臺上往下跳, 嚇得趕緊搖了搖手。

但池梨青很固執，面對陸繹瑉的勸阻, 他充耳不聞。他依舊蹲著，伸著手看著修傅明。

“那個樓梯是新搭的，你有的戲份是得在那上邊拍的, 你還沒走過呢。”修傅明擡頭笑了笑，指著遠處新搭的人工橋, “不高的，還有燈。”

池梨青沒說話, 只是看著修傅明。

“去試試。”修傅明像是哄小孩一樣。

在和池梨青相處的這個過程中, 修傅明逐漸摸索出一套[池梨青指南], 雖然, 直到目前為止，還有很多“定理”尚不明確，但修傅明知道, 想和池梨青說話, 首先得給足他安全感和關註感。

讓命令變成邀請, 讓強制變成平等。

“誰稀罕。”池梨青嘴上嫌棄, 站起來的動作卻很利索。他乖乖地繞了一大圈，從另一頭新搭的人工橋上走了下來。

在這個過程中，修傅明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池梨青。在他的身, 旁陸繹瑉像是見了鬼了一眼盯著修傅明, 他心下納罕：這池梨青怎麽會這麽聽話？

另一邊, 池梨青走得輕快，但在經過人群的時候，全身還是會繃緊。他裝作沒事人一樣攏著藍印外套，把價值六七位數的帆布鞋當拖鞋踩了過來。一路上，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向他打招呼，他沒理。就連陸繹瑉他都只是懶懶地點了一個頭，權當問好。

直到來到修傅明身邊，他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氣。

“怎麽這麽早？”修傅明把池梨青的小心翼翼看在眼裏，擔憂的話只能用調侃說出。

“早？”池梨青擡起頭看了一眼修傅明，覺得有些好笑，“早，確實早。”

“這麽早怎麽不再多睡一下，你的鏡頭沒那在下兩場。”修傅明說道。

“提前來這邊適應一下，看看別人怎麽演，好進入狀態。”池梨青眨了眨眼，盯著修傅明，“我又不是你，沒事就躲在酒店裏。”

“我起的早，這個點，也差不多起來了……”修傅明低頭整理自己的設備，看著池梨青笑了笑。“我平時也不躲在酒店裏。”

“那我之前拍戲的時候，都沒在片場看到你。”池梨青皺了皺眉，擡頭看著修傅明。

“那是因為我在另一個地方。”修傅明低著頭，看著池梨青笑。

兩人很默契地沒有提起昨晚的“聊劇本”，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一下的戲。

一旁，看著修傅明和池梨青聊天的陸繹瑉像是見了鬼了一樣，兩只眼睛瞪得很直。

“小陳，我咖啡呢？”距離開拍之前還有一些工作要督促，陸繹瑉轉身離開，他一邊走，還一邊嘟囔，“怎麽回事？”

……

穿戴好了潛水設備之後，修傅明坐在水邊準備下水。在拍攝開始之前，道具組在做最後準備工作。

接下來是一個長鏡頭，這個長鏡頭主要是拍瑟提穿過海底溶洞的樣子，然後才是和池梨青的對手戲。

在指導老師的手勢示意下，修傅明開始在水中潛行。

遠鏡頭，畫面之中最先出現的是一雙巨大的魚尾，魚尾隨著海浪上下翻動，銀白色的光為他鍍上了一層光暈，他仿佛是海神的寵兒。

鏡頭拉進，最先出現的是一條藍色的魚尾，而後才是人魚王哥哥的全身。

水流之中，修傅明能感覺到水流緩慢卻清晰的流動痕跡，他放松自己的身體，隨著水流而發力。

在外人看來，修傅明的潛行非常姿意散漫，但只有內行人清楚，越是這種在水下完成的慢動作潛行，越需要極強的基本功以及肌肉耐力。

就連一向以嚴厲為賽事俱樂部說知的潛水指導，都不自覺地點了點頭。

最後，瑟提隔著水幕看向鏡頭，他眼尾勾起，嘴邊似有若無地帶著淡笑，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狠戾與深沈。

另一邊，攝像總監正屏息凝神地盯著眼前的屏幕。

這位攝像總監是陸繹瑉挖來的頂級團隊，從業時間久，見過的演員也多，但他從來沒見過修傅明這種在環境渲染上做得這麽好的演員。

這段無聲的演繹，所帶來的沖擊力，不亞於激烈的臺詞碰撞以及肢體接觸。

“好！”陸繹瑉拍了拍手掌，原本這個鏡頭只是方便池梨青飾演的人魚王淡入的過渡鏡頭，但修傅明的演繹卻超過了他的想象，他甚至可以覺得，這個片段可以放入預告片，那個熒幕效果，觀眾的胃口一下子就被吊起來了。

一想到這個，陸繹瑉就掩藏不住臉上的笑意，他拉過講機，激動地說道：“再來兩個特寫，快快。”

另一邊，修傅明趁著道具組重新布置場地的這個空隙，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。

他放任自己在水裏游，人工裁制的魚尾和他宛如一體，他腰腹用力，在水裏游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。

觸感被水包圍，久違的水流讓他有些眷戀，他很喜歡這種自由放任的感覺，不禁多淌了幾下。這種泳姿比他在戲中更為恣意，也更加輕松，那股多日被他拘於體內的沖勁終於被釋放。

另一邊，劇組的人並不清楚水位之下發生的事情，但這發生的一切全都被攝像頭記了下來，人群之中發出一陣掌聲。

這陣掌聲一直持續到修傅明付出水面。他剛浮出水面，就看見眾人圍在水邊笑著說演得真好。而池梨青卻一臉擔憂，遠遠地蹲在地上張望。

池梨青見他浮了上來，似乎松了一口氣，但卻皺起眉頭，“你快上來，待得也太久了吧。”

“我天生就擅長游泳，憋氣對我來說很輕松。”修傅明甩了甩頭上的水，擡頭對他笑了笑。

周邊的人流不斷湧動，修傅明還想再看看劇本，卻被潛水指導告知，盡量不要再隨意移動。

“不好意思啊修哥，之前在淺海潛水的戲出了紕漏，現在我們都得謹慎一點。”工作人員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。

之前那個淺海鯊魚事件讓大家心有餘悸，修傅明等主角在大名單上的名字更是被導演組重點圈出，還特地開了一個會，要求指導與救援人員重點關註。

劇組的規矩是必須遵守的，修傅明也沒在這個層面上堅持。

他本想讓助理小王過來送一下劇本，但他忽然想起：昨晚池梨青借宿，為了不影響他休息，他讓助理小王今早晚點再來。

修傅明犯了愁，只好在腦子裏再過一遍。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聲叫喚。

“給你吧，我幫你拿了。”池梨青蹲在人工池邊緣，把劇本遞給修傅明。

“謝了。”修傅明有些意外，池梨青在平日裏，不像是原意和人社交的人。

“不用謝。”池梨青小聲叨叨，修傅明聽得不太真切。

下一秒，池梨青撈了一個小馬紮過來了，還順勢坐在修傅明身邊，下一個鏡頭也有他，他也打算看一看劇本。

白頁的角落裏，有一句歪斜極醜的句子。池梨青瞇著眼睛看了半天，才看出是什麽意思i怕水，保護。這句話的後邊還跟著三個紅色的感嘆號，落筆遒勁有力，墨都暈開了三分。

池梨青抿了抿嘴，下意識地啃手，下一秒他忽然覺得這個舉措有些不太文雅，拿起了又放，放了又拿。

這是一場沖突戲，修傅明翻開劇本回憶起來：場景是修傅明飾演的瑟提與池梨青飾演的人魚王科迪分道揚鑣，而科迪卻被長老會的人找上門開，這一幕，是瑟提冷眼旁觀科迪被圍剿的戲份。

這部分打戲難度極大，不會選著在水下拍攝，接下來他們拍攝的這部分鏡頭，最多只有半分鐘。但陸繹瑉卻認為這是最難的部分，並且堅持拍攝一些半真實的特寫鏡頭。

池梨青穿戴好了設備，打板聲響起，池梨青和修傅明潛入水中。

水下的可見光少，視野亮度低，演員極易迷失方向，池梨青適應了一會，才看見水中高飽和的紅燈。隨著鏡頭的拉遠，出現了瑟提的背影。

鏡頭切入，由遠至近出現了幾只追兵。

追兵上前扒拉住科迪的手，不給對方逃脫，科迪寡不敵眾，很快落了下風。冷眼旁觀一句說得輕巧，但修傅明卻做不出裏。

牽扯的動作太大，長久的精神高壓和奔波讓池梨青瞬間脫離，但地面上的劇組卻沒意識到這個問題，指示燈依舊沒有亮起。

另一邊，修傅明卻先一步游了出去。他的游速極快，很快就來到了池梨青身邊。他攔腰抱住池梨青，直接把對方往水面上托去。

兩人過早的出水讓劇組其他人有些意外，但下一秒，他們看見體力不支的池梨青，就明白了一切。

工作人員拿著便攜氧氣過來，幫助池梨青調節呼吸。

池梨青大喘氣地趴在在地上，蝴蝶谷一顫一顫，咳地有些可憐。修傅明心下一沈，這還是他穿越過來第一次犯錯。

“對不起，是我太急了。”修傅明知道這部分的戲份非常困難，如果這條沒過，池梨青還得重新拍一條，這無疑會加重整個劇組的負擔的。

沒想到，池梨青卻擡起頭，對他搖了搖頭，俏皮地笑了出來。他似乎想說什麽，一陣劇烈的咳嗽卻打斷了他的話。不久，菲菲帶著毯子上前，把池梨青扶起帶走了。

“導演，不好意思，我太急了。”修傅明主動認錯。

沒想到，陸繹瑉和沈洛卻把剛剛那一幕看在眼裏。他們默契地對了下眼，一同開口說道：“其實，我們覺得，這個鏡頭再接打戲，說不定有奇效。”

……

修傅明和陸繹瑉聊完了這一部分的戲之後，準備去拿飯盒，但還沒走出影視基地，就看見池梨青抱著兩盒飯坐在門口。

天氣稍熱，池梨青發梢末尾的水滴已經幹了。暈開的水滴變成深色，停在池梨青瘦弱的肩膀上。

這回，池梨青倒沒像之前那樣假裝巧合，而是大大方方地笑著說：“看什麽，我在等你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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